凡煙小說

第55章 哭面魔心

關燈
入夜微涼。

魚兒居的客房裏,雖無點燈,可在淡淡星光之下,還是可以清晰地看出那依窗而靠的倩影輪廓,嬌美卻清瘦。

輕微得幾乎埋沒在夜色中的嘆息,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地從那略見蒼白的粉唇間逸出,縱然是那樣的輕,卻還是引得長睫微微震顫,竟將藏在眼角的幾滴淚珠連帶抖下,如同被抽了串線的水玉珠子一顆顆地砸落在單薄的寢衣上,在這黑暗中,零碎出流星的光點。

玉指無聲地拭去臉上的淚痕,不讓其有半刻的停留。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可偏就是這般不請自來,而且還是來勢洶洶,不費吹灰之力地,就沖垮了自欺欺人的笑容。幸好,只是在這夜深人靜一人時。

高高擡起仰望向窗外星空的螓首終於還是低了下來,轉眸向門口張望,廊前燈光從房門的縫隙中透洩進來,在黑暗的空間中遠遠看去就是一條暖暖的光帶。不過此刻那光帶突然黯淡了下去——門前站著一個人。

她知道那是誰。

能夜夜守在房門外,直到確定她睡著才肯離去的,這樣傻乎乎的人,不就是那個大木頭。

仇心柳緊緊抿著的嘴角不由地揚起了一道苦澀的柔孤。

還好,還有他。讓她不堪的生命中多了一點意義,可也因此,讓她分外眷戀與忐忑,害怕任何的不幸與意外,害怕與他分離,害怕失去…

現在的他們享受的幸福與甜蜜,都將化為離別那刻的痛苦與苦澀。

離別,離別。

她總是煞風景地想到這兩個字,仿佛是要做一種艱難的練習,好讓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對遲早要面對的那一天。

輕輕地躺回到床榻,側頭看向門口,只見那暖暖的光帶晃動了一下,然後又恢覆了原有的亮度。

等她醒來之時,早是天大亮,其他人都已起了。若湖陪著蘇櫻去了鄉間義診,前廳成了楚翹的臨時醫館,此刻已經坐了不少慕名前來求醫的人。

一襲白衣的楚翹正坐在桌前給一個白須老翁寫藥方,此外還有五六個病人等著他看診,仇心柳見他這番忙碌,就不打算上前打擾。正欲離開,卻聽到身後傳來楚翹的聲音:“仇姑娘。”

“楚大哥,真早呀。”她回頭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明明是自己先瞧見他,可卻要他先打招呼。

仇心柳本不是在意細節的人。大小姐的嬌縱脾氣也不可能會像華紫音那般知書達禮,待人接物更不會也不屑去做到滴水不漏。可是她對楚翹就有那麽一份親切好感,仿佛是自己的親人長輩一般,由衷地生出一股沒來由的敬重之情。

楚翹已起身走向她,顯然不是只打個招呼這樣簡單。

他有事要和她說。

楚翹能說的事,無非就是和她的病情有關。所以不等他開口,仇心柳就已經心中有數,擡起右腕,伸至楚翹面前,笑道:“楚大哥可是也要給我把上一脈?”

本欲開口所說之話被道中,楚翹只是微微一笑,只道一聲:“失禮了。”便伸出三指輕輕捏住仇心柳的細腕。

二人就這麽原地站在門口,雖只是聽脈,可要比常人的時間要長上許多。仇心柳雖然不拘小節,可在男女間的相處上還是單純得很,從小到大親近過的男人也只爹爹和江雲二人,眼下雖然是楚翹這般溫文無害的男子,行的又是醫者救治之舉,可畢竟是站在眾目睽睽之處,她還是不禁生出了一點局促。

楚翹搭在她脈上的兩指不停地來回,時而施壓,時而輕彈,似乎要在這細細的白玉皓腕中搜尋感應到什麽,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仇心柳臉上。

“楚大哥?”仇心柳正東張西望著,突然感覺到這投向自己的視線,不禁擡眸迎上,卻從這目光中讀出了一點點與平日不太一樣的情韻。

她想到了娘親。

雖然楚翹只是個比她年長十歲的男子,可是他此刻看著她的眼神,竟像是在看一個孩子,像春日裏第一縷拂面而來的和風,溫暖和煦的包裹著她,仿佛兒時在娘親的懷抱中令她無比的安寧與放心。

不過,從小到大,娘親含笑溫柔的眼中都隱隱地深深地流淌著某種未知的悲傷。

而此時的楚翹,亦是如此。

與小時候不同,仇心柳現在知道那悲傷代表著什麽。

那是她的命。

娘親與楚翹都已預見了她的未來,言語可以不道破,可眼神卻騙不了任何人。更何況,她又不是尋常女子,又經歷了那樣多的悲歡聚散,大風大浪都見了,鬼門關也走了,人世間還有什麽值得的她看不破,亦或是假裝蒙在鼓裏?

楚翹的嘴角卻紋絲不動。

他知道,有些話不須他問出口,不過,他還是忍不住用眼神詢問著。

仇心柳只是笑笑,眸光一轉,已從他的視線中逃開,皓腕不著痕跡地輕輕一晃,雖然沒有直接抽出,提醒的意味卻十分明顯。

楚翹自是意會,馬上就松開了指頭,白凈的面容竟浮起不自然的淡紅。

“唐突了。”他滿面歉然。

其實這點肌膚觸碰對醫者來說本是無可厚非,再者江湖兒女豈會如此拘泥小節。楚翹如此一本正經得倒也教仇心柳不自在起來,不過她終究比楚翹小上不少年歲,始終將他當成長者看待,如此一想,倒也就坦然了,只當楚翹禮數繁多。她月眉一舒,故作輕松地道:“楚大哥如此客氣,那一天得和多少人說多少次哩?”

楚翹此刻已恢覆如常,聽她此番調侃,沒有反駁,只是溫柔一笑。他從懷中拿出一個錦盒遞與仇心柳,道:“打開看看。”

仇心柳接過錦盒,心中正升起不解,卻見楚翹雙目灼灼,饒有興味地看著自己,頓時明白,他這是要考她。於是打開盒子,只見一陣醒神參香撲面而來,那香氣仿佛長了足般,飛快地串進她的口鼻之中,順著縱橫經脈勁行,她當下只覺得渾身真氣流轉,四肢溫熱,瞬間一掃晨起的懶散床氣,渾身精力充盈起來。

“呀!”仇心柳眸中一亮,盯著盒中魚珠大小散發著此等奇香的棕色丹藥,脫口而出道:“莫非這就是可以起死回生的哭面魔心果?”

“好眼力。”楚翹由衷地點點頭,眼中一閃滿意之色。

仇心柳笑道:“我只在書中看過,原本以為起死回生這樣的事只會是癡人杜撰,沒想到果真還有此神藥。今天可真是開了眼界。”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錦盒看了又看,最後才將其合上,遞還給楚翹。

誰知楚翹又將盒子推給她。“楚大哥?”仇心柳一時不解,待看到楚翹眼中溫和的笑意,頓時明白,當下花容驚詫,忙推拒道:“這樣珍貴的寶物,心柳不敢受。”

楚翹將盒子往她手中一頓塞實,笑看著她道:“再好的寶物也只有物盡其用方能彰顯價值,你這往下的路還是兇險萬分。拿它傍身,也算是給自己留下一條後路。這總比我這無所事事的閑人帶著它來得更有意義。”

仇心柳見他雖說得似也在理,自己卻仍是不敢坦然接受:“我記得典籍上記載這哭面魔心果是用陰山上幻化成人形的千年參精入藥而成,一株只精煉一顆,如此難得的至寶楚大哥就這麽慷慨相贈,我如何能收。”

楚翹道:“你既知此物來自陰山,也應知我得之也不會太難。所以就更無需太過在意。”

他說得輕輕巧巧,仿佛陰山漫山遍野都是這千年人參,而煉藥也只是隨意簡單之事。可仇心柳心知他如此小而化之不過是為了讓她安心收下此物。於是也不好再行推托,只得收下錦盒,感激道:“心柳與楚大哥不過數面之緣,就受如此厚禮,著實無以為報。”

楚翹勾唇一笑:“有緣物贈有緣人。楚某相信自己不會看錯的。”

“看錯什麽?”仇心柳一時又不明白楚翹話裏含義。

“沒什麽。”楚翹笑得溫雅,一雙明目掠過仇心柳,落在她身後,微微點頭示意,仇心柳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去,發現門外的庭院中,江雲佇立在那晚他們賞月的石桌邊,正遠遠地看向這邊。

白日裏的他,比月光下的俊朗豐神更顯真實。

仇心柳的目光被牽向屋外,就再難分心給其他人。楚翹見此微微一笑,道:“楚某還有病人在等,不打擾了。”說罷,就轉身回到廳中。

仇心柳已經步出屋外,向江雲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